【高手在民间】定襄铁匠故事

▲古人打铁。图片来源网络

在农耕社会和冷兵器时代,铁匠的重要性怎么强调也不过分。百姓使用的锄头镰刀、菜刀饭勺,将士必备的铠甲弓箭、大刀长矛,统统出自铁匠之手。千百年来,定襄的铁匠或父子相传、或拜师学艺;或在本乡地面开炉锻打,或在异地他乡扬名立万。他们吃苦耐劳、信誉为先、技艺精湛,打制的铁器精工细作,经久耐用。定襄铁匠筑就了锻打行业雄厚的产业基础,定襄才成为“中国法兰之乡”。

定襄不少锻造企业的老板,其祖上就是传统铁匠。

民国时期,神山村民侯隆基开炉打铁,在本村露天铁匠铺为乡亲打制镰刀、锄头。其子侯存年随父学艺,建国后在集体的神山农具厂做工,打制的铁锹远销湖南、陕西等地。1965年,侯存年的儿子侯明亮17岁就到村办的“夹棒锤”上打铁,练就了过硬的锻打技艺。1980年,侯明亮贷款几千元在定襄智村支起了“夹棒锤”,第二年就成了“万元户”。此后20年间,侯明亮的厂子从智村搬到杨芳村,又从杨芳迁回神山,由手工锻打变成半机械化操作,资产从几千元发展到几百万元。2000年,侯明亮把神山冶金机械锻压厂交到长子侯飞林手中。现在,今年47岁的次子侯飞杰执掌企业。在父兄创业的基础上,侯飞杰又创办定襄县荣欣机械加工有限公司,生产加工动车组的车轴、车轮,轮船的主轴、齿轮以及缸筒活塞,产品外贸出口,两个企业年产值4000万元。从“侯记铁铺”的一盘火炉、一只风匣、两柄大锤,到荣欣公司的数控车床、数控机床,从铁匠侯隆基到民营企业家侯飞杰,侯家四代人,百年沧桑巨变。

▲老铁匠打制的门环和铁锁

2008年,定襄县城最后一间铁匠铺——西关“刘记铁匠铺”熄火关张。时隔15年后,我们在“法兰之乡”搜寻定襄传统铁匠的踪迹和故事,来到复原的“乾园传统铁匠铺”,请来坚持到最后的刘记铁匠铺掌钳大师傅、非遗项目定襄传统铁匠技艺传承人刘秀存师傅生火打铁,感受定襄传统铁匠的流风余韵。

从铁匠到“红色铁匠”

▲复原的“ 乾 园 传统铁匠铺”

清中晚期至上世纪80年代末,是定襄传统铁匠行业的鼎盛期。清末民初,定襄仅王进村一个村就有铁匠炉上百盘。1936年,定襄全县有铁匠炉824盘,从业人员3444人。此时庄力村打铁者众,村中曾有“铁匠一条街”。龙门村齐氏一脉铁匠高手辈出,被公认为定襄锻打行业的翘楚。

明洪武二年,齐姓始祖齐伯安从洪洞大槐树下迁至龙门村,子孙后代人丁兴旺。从道光至民国初年的近百年间,齐氏家族同时从事铁匠行业的不少于300人,掌钳、充任炉头的大师傅不下百人。齐姓铁匠走南闯北,足迹遍布“二州五县”和内蒙、陕西、河北。

▲清末民初的铁匠炉。图片来源网络

齐姓铁匠手艺如何了得?仅举一例。清朝末年,河北张家口尚义县新建了一座天主堂,外国神父要在教堂外安装一道雕花铁栅门。铁栅门本来简单,可这神父要求在铁栅门上装饰花鸟虫鱼,图案纷繁复杂。看了图纸,当地铁匠无一人敢承揽这桩营生,最后还是来自龙门村的铁匠齐六元师徒接下了这件“瓷器活儿”。在没有氧焊、电焊的当年,齐六元师徒只靠烘炉、锤錾就完成了这项难度极大的工程。铁栅门装上后观者如堵,尚义百姓扶老携幼到教堂门口看稀罕。百余年后,这道铁栅门仍然屹立在当地,成为“文物”般的存在。

▲敌后抗日根据地兵工厂的铁匠炉。图片来源网络

定襄铁匠师徒传承有绪、脉络分明。像刘秀存的师傅,是其父刘银海,刘银海的师傅是其表舅、龙门村的齐贵昌,齐贵昌的师傅为乃父齐隆堂,而齐隆堂的师傅是其叔父齐赞龄。

刘秀存的师叔祖、齐贵昌的兄弟齐贵怀的经历,可以看作当年定襄铁匠的一个缩影。

齐贵怀的爷爷齐春龄在口外打铁谋生,惜乎沾上大烟瘾,50来岁就去世了。光绪二十年(1894年),齐隆堂刚满14岁,就背上铺盖、步行半个月来到尚义县投奔叔叔齐赞龄学艺。尚义县地处蒙汉交界,土地辽阔,当地农民相对富裕,赚钱比内地容易。齐隆堂由烧火而打锤、由打锤而掌钳,没几年就积攒四百银元回定襄买了二十亩好地。民国十七年(1928年),齐贵怀15岁小学毕业。齐隆堂考虑打铁这营生烟熏火燎,苦重不说,连件囫囵衣裳也穿不上,意欲“改换门庭”,就将儿子送到定襄县城的“德巨仁”木器店当小伙计。齐贵怀伺候掌柜三年,木店倒闭,又赶上军阀抓兵,在18岁那年不得不又走上祖、父走过的老路。

齐贵怀心灵手巧又善于琢磨,26岁就当上掌钳师傅。遂与父亲齐隆堂、兄长齐润怀父子三人分掌三盘炉子,活动范围也从尚义扩展到康保和化德县。几年后,父子又雇用六人,分别在几个县的百十个村庄流动作业。除去雇工工资,每年纯收入不下两千银元。

齐贵怀这一盘炉子常年在化德县流动。齐贵怀打制的农具锤花均匀、淬火适中,刚而不脆、薄而不裂、柔中带硬。别人打的镰刀,打草打“三十步”(约合三分地)就需磨刀,齐贵怀打制的镰刀能打“八十步”。

齐贵怀做营生起早搭黑。别的师傅锻打割草的大镰刀,一天能打二十张,他一早上就能打成十八张。别人打镰刀,先一个个下好料再打,他却是先完成镰尖这一道工序后再下料。打一张镰刀别人需“六火”,他只用“五火”,既节省时间也节约成本。

民国时期,张家口一带常有土匪打家劫舍,官府治理不力,百姓只能自发武装起来保卫家园。百姓赤手空拳,齐贵怀就为他们打制“冷兵器”大刀长矛,还把炸药和碎铁片装在瓷罐里制成“热兵器”土炸弹。齐贵怀帮助百姓保境安民的故事,至今在当地流传。

▲黄崖洞兵工厂微缩景观。图片来源网络

龙门村齐氏一门,还出了一位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做出特殊贡献的“红色铁匠”、“兵工专家”。

1938年3月,八路军总部在榆社县韩庄村成立军械修理制造厂,是为八路军总司令部修械所,主要生产地雷、手榴弹和7.9毫米口径步枪。1939年7月,修械所迁至黎城县黄崖洞并进行扩建,黄崖洞兵工厂成为抗战时期华北敌后根据地规模最大的兵工厂。兵工厂月产步枪400多枝、五O炮50多门、炮弹3000多发,先后装备了八路军16个主力团。

▲左图为齐宣威的任命书;右图为齐宣威。

龙门村人齐宣威,1908年生,16岁随父到古交打铁,后在太原兵工厂、山炮厂、太原重炮厂做工,掌握了一手过硬的车、钳工技术。日军占领太原后,齐宣威返乡参加八路军,在韩庄修械所任班长。1938年7月,齐宣威和五台籍军工刘职珍、徐璜智,以钢轨为材料,用煤矿机床造出两支“七九”步枪,获八路军总部嘉奖。1940年春,为祝贺朱德总司令55岁寿辰,特将“七九”步枪命名为“五五式步枪”。1941年后,齐宣威在黄崖洞兵工厂任机工部工长、军工部一所一厂及二厂厂长。太原解放前夕,奉命接管西北机车厂、山西炮厂,任军事接管组组长。解放后,历任华北兵工局炮厂厂长、二机部247厂厂长。1984年,齐宣威逝世,国家科工委在唁电中称他为“兵工战线上的老兵工,兵工界的卓越战士”。

跟齐宣威比起来,定襄另一位“红色铁匠”的名气更大。

▲特等劳动英雄 赵占魁。图片来源网络

1896年,赵占魁出生在定襄张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2岁当雇工,17岁到铁匠铺学徒,后来到太原铜圆厂、同蒲铁路介休车站修理厂做工。1938年初,赵占魁与妻子在逃难中失散,流亡到西安后经人介绍来到延安,成为陕甘宁边区西北农具厂(后更名为延安第一兵工厂)的第一批工人。当司炉工炼铁,别人1斤焦炭炼1斤铁,赵占魁反复试验,用1斤焦炭炼出2.5斤铁。边区开展大生产运动,工具严重缺乏,赵占魁带领几个工友垒起炉子,半月时间就打出200把镢头和300把锄头。采访赵占魁的著名记者穆青如此评价他:“赵占魁惊人的劳动热情,像炉火一样熊熊燃烧,从不熄灭。”

1942年9月11日,《解放日报》发表《向模范工人赵占魁学习》的社论。毛泽东读报后,立即给中共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邓发打电话:“奖励赵占魁这件事做得很好,赵占魁同志就是中国式的斯达汉诺夫。”陕甘宁边区总工会发出《关于开展赵占魁运动的通知》,“赵占魁运动”开展后,边区各工厂平均增产30%—50%,有的工厂增产120%—150%。1943年11月,赵占魁在边区第一届劳动英雄代表大会上被授予“特等劳动英雄”“工人旗帜”称号。1945年1月当选为中共七大候补代表。毛泽东在七大预备会议上讲话时,特别提到延安三位工农兵代表的名字,其中就有赵占魁。1950年9月,赵占魁被授予“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红色铁匠”,成为定襄锻造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乾园有乾坤

▲老铁匠打制的油舀和酒舀

沿忻定大道往定襄方向行至晋昌镇庄力村,公路边有一个大门上钉着旧时的蘑菇钉、装有铁制门环的四合院。院名“乾园”,园内盘起了铁匠炉,收集了大量当年定襄铁匠打制的铁器,成为定襄铁匠行业传统实物陈列、铁匠现场实践操作、各界人士“活态体验”的绝佳场所。

院内摆放四耳铁砧、锄头、铁叉、铲子、方头长锹以及造型各异的铁制品。钉在墙上的一件像帆船的轮舵,“轮舵”上下皆有装饰,令整个物件看上去呈椭圆形。地上放着的一件更加奇特:一些虬曲盘旋的铁条插在铁瓶中,铁条造型没有规律,像是希腊神话中海妖的头发。见我们一脸诧异,刘秀存师傅说,像“轮舵”的铁制物件叫“铁花”,是老年间的建筑金属构件。奇形怪状的铁条叫“龙须”,早年讲究些的人家盖新房后将其置于屋脊,有“辟邪”的寓意。

▲老铁匠打制的老物件。滑动查看更多

“乾园”西屋,原汁原味建起了一间传统铁匠铺。定襄一位久不出手的铺炕高手“炕神仙”,在西屋用青砖砌起打铁的烘炉“老君炉”。“老君炉”状如砖塔,炉旁连一只打铁用的“海底风匣”。地当间,两个直径二尺有余的大木墩上放置大、小两个铁砧,一大一小两柄铁锤和铁铲、火钳等一应工具立在炉旁。进屋左手是一张供桌,摆放铁打的高脚灯台。木制神龛显然有些年代,已看不清木头原来的颜色。神龛中一尊铁铸神像趺坐莲花座上,五绺长髯,神态俨然。神龛左右各有一联:掌万民之福,通天下之财,横披“富国足民”。

“百工之事,皆圣人作也”——古代各行各业都有其创始人、祖师爷。木匠石匠泥水匠尊鲁班为祖师,造纸业以蔡伦为祖师,而铁匠铜匠银匠和小炉匠,都尊太上老君为祖师——太上老君天庭炼丹,把悟空炼成了火眼金睛。铁匠奉其为祖师,老君也算得其所哉。

这副对联,高度评价了农耕社会铁匠的重要作用——万民之福,皆在铁匠手中掌握。

▲老铁匠打制的老物件。滑动查看更多

人们印象中,铁匠打制的铁器均为百姓生产、生活用具,其实,建筑物上的金属构件也在打制之列且更考较手艺。像前文提到的“铁花”,类似现在的“铁艺”。如今铁艺加工有电焊、氧焊、切割及各种现代设备。当年铁匠打制这些图案复杂的物件,可是完全凭借手工、硬生生将各部位烧红后锻打在一起。金属构件钉在大门、山墙、马头墙上,起支撑、连接、防护、加固作用,花样繁多的“铁花”同时兼有装饰功能。

“乾园”收集了定襄铁匠当年打制的铁酒舀、铁油舀——忻州人称之为“酒尺子”、“油尺子”。油舀兼具打油和称量功能,将两块铁皮锻打在一起成为中空的扁壶状,上面开口。油坊伙计给主顾打油时将带铁把儿的油舀没入油瓮,往起一提,刚好半斤。用油舀打油不会抛洒溅落,实在方便不过。

有一物不知何用——此物高约16厘米,宽约6厘米,上有提手,下面状如军舰之舰首,通体铁制。刘师傅说,这是民国时期百姓熨衣服的铁熨斗。铁熨斗由提手、隔热保护板、炭火仓、进风口、连接固定锁扣和烟道除灰口构成。置炭火于仓内,炭火传热至熨斗底部熨烫衣物。

▲老铁匠打制的老物件。滑动查看更多

铁打的饭勺、抿面的床子、炒菜的铁铲、铁打的油灯碗、大抬秤的大铁秤钩、仿宣德炉的铁制香炉、马掌……林林总总的铁制老物件,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百年前的百姓故事。 而定襄铁匠的高超技艺,通过这些老物件来了一次集中展示。 定襄县正在筹建中国(定襄)锻造文化博物馆,“乾园”,可以看作是博物馆的雏形。

“活态体验”看打铁

▲刘秀存师傅在“乾园”打铁

体格健壮、黑红脸膛。十五年不打铁了,可一照面,刘秀存刘师傅的外貌依然异于常人。

今年60岁的刘秀存世代居住定襄西关。其父刘银海十几岁时到丰镇隆盛庄跟龙门村的表舅齐贵昌学打铁,从内蒙回定襄后被招工至古交钢铁厂,“三年困难”时期回到定襄,在西关大队的集体铁匠铺上当掌钳师傅。政策放开后的1982年,刘银海在西关开了“刘记铁匠铺”,其时刘秀存十九岁,正好跟着父亲学徒。先是拉风匣烧火,一年半后抡起了二师傅的“吊锤”。1993年,刘银海干不动了,刘秀存升任“炉头”,两个弟弟秀伟、秀宏又跟兄长打铁。2008年,铺子关张后,刘秀存先后在定襄的几家法兰企业打工,起先手工锻打法兰,现在专司“看火”。

▲老铁匠打制的生产、生活用具。 滑动查看更多

跟师傅学打铁,第一步就是拉风匣烧火。铁匠铺使用的“海底风匣”,其内膛体积大于普通风匣,推拉吃力,鼓风量也更大。拉风匣看似动作简单,其实也有严格的要领。“拉火不要忙,紧握拉得长。胳膊用上劲,推拉出匀力。”意思是说锻件入炉后,推拉风匣要不疾不徐、不紧不慢,风匣的声音“呱——哒,呱——哒”,平稳而悠长。当锻件“淬火”后回炉需要迅速烧至通红,风匣这才发出“呱哒、呱哒”急促的声音。

刘师傅从门外寻些柴草,将“老君炉”中盖在炉灰上的一块厚瓷片用火钳夹在一边。掏去炉灰、放入柴草,在柴草上虚虚盖几铲面儿煤。炉火点燃后,不待推拉风匣,浓烟和火苗已被烟囱抽得呼呼向上。刘师傅坐在板凳上,“呱——哒,呱——哒”推拉十几下,火苗蹿起老高。将一根废旧铁棍伸入火中,再将瓷片覆盖其上,慢慢加快推拉风匣的节奏,火焰从瓷片四周横向喷出。

烧铁时,为啥要在火上覆盖瓷片?刘师傅说,瓷片压火,是为了让火力聚拢,让瓷片下的炉温迅速升高。铁匠铺用炭有何讲究?刘师傅说,他当年打铁,最喜欢用娄烦马家窑矿产的炭。这种炭烧一车,只留一簸箕煤渣——忻州人也叫“咕噜糍”。烧别的煤,一车炭倒能留半车“咕噜糍”——马矿的煤燃烧值高、燃烧充分。

▲烧铁与淬火

某人说话、做事唐突、莽撞,人们就说他“不识火色”。对铁匠铺的掌钳师傅来说,“识火色”是项基本功。锻打的钢铁材质不同,锻打时的火候也不一样。火候的把握,在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完全是经验的积累。

“好钢用在刀刃上”。打菜刀、镰刀等“刃口家具”,须用“夹钢”工艺:指头厚的铁板烧红后,用剁斧砍开,把烧红的钢条填进去,入炉、出炉反复锻打。打斧头,须用“铺钢”工艺:在铁块的一面把钢“铺”上去烧红后反复锻打。刘师傅说,他打铁几十年用过两种好钢。一种是百姓捡拾的战争年代留下的炮弹壳子,刘师傅把这种钢称作“四五钢”,另一种是轩岗煤矿的“煤溜子”用钢。

说话的工夫,那根铁棍已烧至通红。刘师傅用铁钳将其夹到砧子上,手持小锤做好准备。协助我们采访的定襄摄影人史建英客串“二师傅”,手握大锤等待老刘指挥。

“大锤砸,小锤引”。刘师傅将小锤在烧红的铁棍上“叮当”捶打两声,迅速将小锤闪至一边。“史师傅”心领神会,将七八斤重的大锤抡圆狠狠砸在刚才刘师傅捶打的位置。刘师傅再“叮当”两声,大锤又“咣咣”两下。小锤如同指挥棒,引导着大锤的落点和节奏。锤到之处,火星四溅、铁皮剥落——定襄有“没做的寻做的,铁匠炉上寻窟子”的俗语——尽量少去铁匠铺,以免飞溅的火星把衣服烧出窟窿。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大小锤声越来越密,待铁棍色呈暗红,声音也变成了“叮叮当”“叮叮当”。铁棍的颜色越来越暗,渐渐有了器物的雏形。刘师傅再次用铁钳夹起半成品放入炉中回火,然后猛拉风匣。风匣的“呱哒”声和火焰的“呼呼”声汇在一起,不绝于耳。

几个回合后,刘师傅额头汗水涔涔,而经常手端肩扛几斤十几斤重相机、摄像机的“史师傅”更是大汗淋漓。刘师傅再一次将烧红的物件从炉中夹出,迅速没入一盆水中。只听“刺啦”一声,气雾蒸腾,“乾园铁匠铺”内的几人已是影影绰绰。

这道工序,就是铁匠打铁最重要的工艺——淬火,刘师傅也称其“蘸钢”。“蘸钢”,就是把成型的物件没入水中使其变冷,使刃口变硬。但加工铁器也不是越硬越好,“钢水”蘸得太硬,容易折断;蘸得太软,不是卷刃就是钝刃。物件入水速度的快慢,决定物件的“软硬”。“蘸钢”和看火候一样,全凭实践经验。

从拣料——目测与手掂挑选合适的铁坯;到烧料——将铁坯投入炉中鼓风烧火,铁匠手握长柄铁钳夹住铁坯翻动,使铁料充分受热,软化;到锻打——师傅左手握钳翻动铁坯,右手挥动小锤指引大锤的力度和位置;到定型——铁料温度降低,将其投入炉火再次烧料,烧红之后再次捶打,如是几个回合;到淬火、最后回火——锻件淬火后硬度变高而脆性增大,将物件最后回炉加温调整硬度。

“铁匠没样,边打边像”。刘师傅当年锻打各种物件随心所欲,物件尺寸大小、薄厚软硬全在心里装着。大到铡草刀、小到针锥子,总能让百姓高兴而来,满意而归。

当年比刘银海高一辈的师傅,很多到河北、内蒙、归绥、口外打铁谋生。到刘银海这一辈就不再外出,各村派骡车到铁匠铺拉上风匣、工具。炉子现盘,在一个村呆个十天半月。吃住在谁家,这家要打的铁器就全包了。刘秀存这一辈,算是定襄最后的传统铁匠。

▲铁匠的祖师爷——太上老君

四十多年前,刘银海动员儿子传承衣钵的时候说:“铁匠翻过手,养活十来口。学会打铁,多会儿也是满满一碗饭”。十五年前,铁匠铺无奈关张的时候,老父亲心有不舍,说:千年的手艺,谁能想到二十年就淘汰了?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李白笔下的秋夜冶炼图令人神往,但“人间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的民谚也道尽了铁匠的辛苦。现在,“烧红打黑”的定襄传统铁匠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而“中国法兰之乡”的盛名已无远弗届。

这正是:风水轮流转,当惊世界殊。

作者:郭剑峰、冯晓磊、赵菁

本期编辑:康馨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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