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清冷的冬日早晨,2025年1月,我满怀期待地从高铁上跳下,准备开启我的丹东赶海之旅。却没想到迎接我的是刺骨的寒风,气温骤降至零下15℃。天气预报上写着的“局部小雪”仿佛在这严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位于黄海北部的大鹿岛码头因八级大风而关闭,原本标记为“可步行到达”的赶海地点,现在厚厚的积雪覆盖,让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银白色的迷宫之中。
我蜷缩在渔家乐的炕头,透过窗外的狂风,听不见冬日的宁静,只有那撕扯屋檐的呼啸声。鼻尖萦绕着老板娘烤海蛎子的香味,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蚬子面,碗沿结着冰霜。她指向墙上泛黄的合影——那些是三十年前渔民们在冰封海面上凿洞捕鱼的场景,冻僵的手指和翻腾的浪花凝固在黑白照片中,仿佛在对我诉说着那些年书写的海的故事。
随着天气渐渐转晴,次日下午潮水退至全年最低点。裹着从租来的保暖胶皮裤,我跟随老邓头改装的履带拖拉机驶向冰海。迎面而来的狂风和雪粒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地击打在脸上,整个视线模糊不清。突然,履带陷入了冰裂缝,柴油引擎发出绝望的轰鸣声。老邓头的吼叫声在风中几乎听不见:“快抄冰镩,刨开前轮!”我几乎无法忍受刺骨的冷,颤抖着跳进齐膝深的冰水中,海水瞬间浸透了三层的羊毛袜,脚趾刺痛无比。
在与潮汐的搏斗中,我的心跳与冰镩撞击冰面的节奏交织起来,脑海中回想着攻略上那句“赶海是人与潮汐的极限谈判”。当履带重新咬住礁石时,我感到一阵解脱,睫毛上已结满冰霜,手掌因浸泡在冰水中而疼痛不已。
夜晚降临,劫后余生的我们围坐在老邓头搭起的铁锅旁,享受着这场极限环境下的海鲜盛宴。刚从冰洞中捞出的丹东飞蟹鲜美无比,橘红色的蟹膏在沸水中蜷缩成玛瑙般的凝脂;炭烤的黄蚬子在高温下“啵”地爆开,那香浓的咸汁四溅而出,让我的冻僵手指也感受到一丝灼热。生腌虾爬子更是宛如一场美食的革命,光滑透明的虾肉在雪光下如同流动的琥珀,搭配上高浓度的白酒与粗盐,令人陶醉。老邓头撬开冻在礁石上的牡蛎,一口鲜美的海汁如海雾般在舌尖回旋,深刻地让我明白了“鲜”在这里的真正意义,宛如生死的另一种抉择。
春天再次来临时,我再访丹东,鸭绿江口湿地成为鸟类的天堂,候鸟在这里舞动翅膀。随着退潮的痕迹,第一窝文蛤被我挖出,细沙从其表层滑落,宛如时间的流沙。盛夏的獐岛更是让我见证了大海的魔幻,酷暑时阳光暴晒下,寄居蟹如闪电般穿梭于烈日之下。而秋天,我则与渔船一同出海,借着头灯的微光,目睹了夜晚海面下生物们的求偶舞蹈,荧光浮游生物在网绳上编织出星空图案,显得如此梦幻。
每一次前往丹东都像是一种感官的洗礼,春天的滩涂弥漫着鱼卵的甜腥,夏天的海藻又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苦涩,而秋天的潮水更添一丝铁锈味。冬季的冰层开裂如同撕裂的天空,留下震撼的音响,似乎在诉说着这片海域的无尽故事。在月亮湾拍摄过程中,我无意中录下了潮水流过礁石孔的频率与建筑物间的风铃声相和的旋律,这也正是“海洋的原始交响乐”。
而那一场暴雪,带来的不仅是生活的挑战,更是一次灵魂的洗礼。被困冰原六小时后,我们误入了废弃的华能电厂观景台,穹顶的破碎让暴雪的宁静显得格外神秘。举目望去,银河洒落在冰冷的海平面上,极光般的冰晕在教堂的残窗中旋转。老邓头拿出保温壶里的酒,我们玩起了长时间曝光,捕捉当晨曦透亮时,刻满诗句的墙壁留给我的又是怎样的思考与感受。
从此,我的背包里总会装入东港的公交卡、全球潮汐APP的会员码,还有老邓头送的铜制冰镩头。它们分别代表着探索更多海鲜以及生死之间的潮汐计算,成为我对这片海域的崇敬与记忆。今后在安东老街前等候时,我更喜欢在黄海市场角落,静静观察那些拒绝被囚禁的海鲜,寻找属于那片野性海洋的灵魂。丹东教会我的,是如何在每一次旅行中,找到促使我追逐探险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内心深处的平静。返回搜狐,查看更多